苏九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个身。月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道银线。远处的梆子声敲了三下——三更天了。
她合上眼。
但识海里那页金书还在亮着,像一盏忘了吹的灯。她索性不睡了,盯着房梁发呆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件事: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在她身上?
她爹是个走镖的,连灵根都没有;她娘倒是引过气入体,可一辈子卡在凝气三层,到死都没摸到筑基的门槛。这样的两个人,怎么会生出脑子里装着天书的女儿?
除非——这东西不是天生的。
苏九歌猛地坐了起来。
她想起了一样东西。
床板靠墙那一侧的缝隙里,塞着一块旧布。她把手指伸进去抠了半天,抠出一个小布包。布是靛蓝色的粗棉布,边角已经磨破了,上面系着的绳子是她后来换的——原来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。
她捧着布包在手里掂了掂。很轻,包里的东西贴着掌心,凉丝丝的。
打开。
一块玉佩。
比她拇指大不了多少,圆形的,表面刻着一圈浅浅的云纹。玉质算不得好,颜色发暗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像是摔过。这种成色的玉佩,拿去当铺都换不了两块灵石,所以族里的人从来没打过它的主意。
苏九歌把玉佩举到月光底下,眯着眼看了很久。
她记得这块玉。
那年她七岁。秋天,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她娘躺在里屋的床上,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,嘴唇干裂,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屋里弥漫着一股药渣子的酸苦味,闻久了让人想吐。
她跪在床沿上,够着身子去抓她娘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像井水,骨节硌人。
“九歌。”她娘的声音很轻,轻到她得把耳朵凑到嘴边才能听清,“柜子底下……第三块砖……”
她照着挖了。砖头下面是空的,塞着一个蓝布包。
“打开。”
她打开。里面是这块玉。
“戴着。”她娘盯着那块玉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敢多问,“记住了——万不可示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娘没有回答。那双眼睛已经转到天花板上去了,看着房梁的某一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过了好久,久到苏九歌以为她睡着了,才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爹当年……就是为这个死的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她娘说话。第二天早上,人没了。
这些年来,苏九歌一直把玉佩贴身戴着。她不知道什么叫“为这个死的”,只知道她娘说了不能给别人看,她就谁也不给看。测灵的时候她把玉佩塞在衣领里面,贴肉藏着,测灵碑什么都没感应出来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凝气一层了。修士有神识——虽然凝气期的神识弱得像风里的蜡烛,但好歹是有了。
苏九歌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,把丹田里那一点刚凝聚起来的灵力缓缓抽出来,顺着手臂的经脉往掌心的方向送。
灵力碰到玉佩的那一刻——
她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
不是身体。是神识。像是有只手抓住她的意识猛地往里一拽,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,眼前一黑,再“睁开眼”的时候,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是一片空间。
不大,大概就她这间屋子的一半。脚下是灰扑扑的土地,踩上去硬邦邦的,像是荒了很多年的田。头顶上没有天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沉甸甸地压着。空气是静止的,没有风,没有任何声音,安静得让人耳朵发嗡。
空间的中央,孤零零地长着一株草。
苏九歌走近了些。那株草大概到她膝盖的高度,茎叶都蜷缩着,颜色是枯黄的,边缘发焦,像是被太阳烤了很久又没人浇水。草叶的尖端还挂着一点极淡的金色,说明它曾经不是这个颜色的。
死了。或者快了。
苏九歌蹲下来,伸出手想去碰一下。指尖刚触到叶片——
轰的一下。
一股信息直接灌进她脑子里,不讲道理,像往茶杯里倒整桶水。她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蹲不住,直接坐了个屁股墩。眼前金星乱冒。
等那阵晕劲过去,她才慢慢理清楚刚才灌进来的是什么。
三个信息。
第一个,关于这片空间。这不是普通的储物法器,它有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名字——“书匣”。从“书匣”这两个字里她能感觉到一股很古老的意味,不是存放书卷的匣子,而是……书的一部分,好比一本书外面那层硬壳。这东西和她识海里的金色书页来自同一个源头。
万象天书。
她脑子里自动跳出这四个字。和“万象归元诀”一样,不是她认识的字,但她就是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第二个信息,关于那株枯草。
九转还魂草。
苏九歌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她在启蒙课上听过这个名字。先生讲炼丹基础的时候提过一嘴——九转还魂草,筑基丹的最后一味主药,也是唯一不可替代的一味。筑基丹的其他材料虽然珍贵,但总有替代品可用,唯独九转还魂草不能换。没了它,筑基丹就只是一炉废渣。
这东西据说在人界已经绝迹了。市面上偶尔出现一两株,都是从妖界流出来的,每一株都能拍出天价。上次万符仙门外门大比的奖品就是一颗筑基丹,全宗门外门弟子抢破头,为它打了整整半个月。
而她手边这株九转还魂草,快死了。
但还没死透。
苏九歌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枯草上移开,去梳理第三个信息。
这个信息最短,也最让她后背发凉。
书匣是用来保存天书核心物品的空间。九转还魂草被放进这里的时候,是鲜活的。天书的主人预见到了什么——也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,也许是知道天书会被打散——总之,她或他把这株草封存在这里,等着后来的某个人来打开。
等着她来打开。
苏九歌从玉佩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还保持着盘腿坐在床上的姿势,手心里攥着玉佩,攥得指节发白。窗外已经有了灰蒙蒙的亮光,远处的鸡叫了两遍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。还是那块不起眼的旧玉佩,边上的裂纹还是那道,云纹还是那圈。
但一切都变了。
“你爹当年……就是为这个死的。”
她娘的声音隔着十二年的光阴,忽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。小时候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她爹不是走镖死的——至少不是死在寻常的镖上。他死在这块玉上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爹是怎么得到这块玉的?娘知道多少?他们为什么不毁掉它,为什么要留给她?
没人能回答她了。
苏九歌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,贴身放好。凉的玉贴着温的皮肤,慢慢被焐热。她下了床,走到窗前推开窗板。清晨的冷气涌进来,带着院子里露水的味道和老梧桐淡淡的苦涩。
远处的天边翻起一线鱼肚白。
她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屋,在桌前坐下。桌上那碗米汤早凉透了,碗沿凝了一圈白色的米油。她从旁边的破抽屉里翻出一截炭笔,又从一堆用过的废符纸背面找出还能写字的几张,在桌上铺平。
炭笔落在纸上,画出第一道符纹。
不是引火符。她在符堂里画了一百遍引火符,闭着眼都能画。今天画的是基础引气符——最简单的聚灵符,一阶下品,比引火符还要低级,低级到符堂根本不教,因为正常修士自己吸纳灵气就够用,不需要靠符来辅助。
但她需要。
她需要大量的灵气来浇灌那株枯草。她自己才凝气一层,丹田里的灵气加起来还不够九转还魂草塞牙缝的。靠她自己修炼去救那株草,等草死透了都攒不够。
那就靠符。
画到第七张的时候,窗外天光大亮。苏九歌搁下炭笔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。桌上摊着七张成品,每张都只有巴掌大,符文画得工工整整。她以前没有神识,画符全靠手感和经验,现在有了神识加持,笔锋转折处的灵气流转一清二楚,下手比从前准了不止一倍。
她拿起一张聚灵符,贴在自己丹田位置。一股温吞吞的吸力从符纸上传来,屋子里的灵气开始往她身上聚。很慢,像是拿勺子舀水,但比她自己吸纳确实快了一些。
她把另外六张也依次贴好,盘膝坐下,运转万象归元诀。
这一次进入修炼状态,比昨晚快了很多。口诀在心里默念到第三遍,五行灵气就开始同步涌入,不再是昨晚那种磕磕绊绊的节奏,而是顺畅的、有规律的脉动。贴在她丹田上的聚灵符微微发热,把周围散逸的灵气拢过来,不让它们散掉。
一个周天。
两个周天。
三个周天。
当她运行完第九个周天的时候,丹田里的那一团五色灵气明显比昨晚稠了一些。她停下功法,睁开眼,摘下身上已经耗尽了灵力的符纸——七张符纸上的符文都变淡了,有两张直接裂成了两半。
但丹田里的灵力,够用了。
苏九歌重新攥住领口的玉佩,神识探入书匣。
那株九转还魂草还在原地,枯黄的叶片耷拉着。她走过去,在草旁边蹲下,深吸一口气,把手掌贴在干裂的泥土上。
丹田里的五色灵气顺着手臂缓缓灌入土中。
一开始没什么反应。泥土吸收了她的灵气,只是颜色稍微变深了一点。她继续灌,灌到丹田隐隐发空、额头上沁出汗珠的时候——
那株草的根须动了。
极轻微的一动,像是沉睡的人被碰了一下,手指抽了抽。
苏九歌屏住呼吸,继续往里灌灵气。枯草的根部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,那种金色和她天书残页上的金光如出一辙。光芒沿着根须往上走,走到茎秆的一半就停住了,像是力气不够,爬不上去了。
但她看清楚了——茎秆半腰的位置,有一个极小的芽苞,只有米粒大,正在微微鼓起。
草还活着。
苏九歌从书匣里退出来,仰面倒在床上,胸口起伏,浑身虚脱。丹田空了,那种感觉像是饿了三天的肚子被人又掏了一把,又空又酸。
但她咧着嘴,对着房梁笑了。
四样东西——天书残页、残缺空间、九转还魂草、专为五行灵根定制的功法。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:万符仙门。
传说万象天书曾是该门派的镇派之宝,后来在某个不知名的大劫中失落,从此不知所踪。如果那页金色残卷真的来自万象天书,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识海里?娘留下的玉佩为什么恰好是存放天书的书匣?爹又为什么会因为这个而死?
这些问题,在苏家不会有答案。
但在万符仙门,也许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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